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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在剧场里盛开的花儿

原创 李晏 读库
按:一张剧照,记录着剧场某个瞬间曾经发生的喧哗与热闹。离远看,它只是一团面目模糊的群像;靠近一些,这些面孔就变成了确切的名字,鲜活的生命,具体的生活。
李晏作为“离戏剧最近”的观众,三十年来用相机为剧场里的“他们”定格。他镜头下的英达父子、孟京辉、黄磊、辛柏青、撒贝宁……皆是我们熟悉的身影。而在一万多张照片背后,还有许多未尽的名字和故事。本文既是李晏对剧场故事的讲述,也是他对话剧舞台的一次回顾。
如果你也有难忘的话剧记忆,欢迎在留言区分享,我们将从中选取一位读者,送出两张原创话剧《我这半辈子》门票,8月14日下午,在北京人艺实验剧场开演。这部剧由黄盈编剧、执导,讲述老舍先生前半生的经历,读库作为其战略合作伙伴,希望好的话剧能让更多读者看到。
这伙理想青年,被钱推散了
标题用的是过去时,但并不表明这里所叙述的都是残花败柳,而是相对于写作时间而言。这些花儿,有导演、有演员、有制作人、有民间戏剧人等,都是我认识的。有的的确是昙花一现,有的曾经怒放过,有的则属于木本植物——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
1994年10月上演的话剧《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不仅因题材的敏感性成为社会热点,还因为参加演出的两位明星一度罢演而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该剧由中央实验话剧院出品,编剧费明,导演是实验话剧院的吴晓江,制作人谭路璐却不是“实验”的,而是一名独立制作人。在当时,“独立戏剧制作人”还是一个新鲜名词。
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之后,中国的经济改革跨上千里马,连荒蛮之地海南岛都成了经济发展的前沿。在这种社会大环境下,文化领域的改革也势在必行。谭路璐跳出体制内话剧制作的旧套路,大胆进行符合市场规律的尝试,这包括选取老百姓关心的社会问题为题材,启用史可、江珊等明星,注重广告和媒体宣传等。简而言之,就是把她做广告的经验用在了戏剧制作上。
明星效应和良好的口碑令观众趋之若鹜,《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创下总共三四十万的票房奇迹,当时话剧票才卖几个钱一张啊,甚至还卖了站票。以前,除了北京人艺的经典剧目,哪有这样的情况啊。有一次我去拍照,实在没有地方坐,谭路璐只好在乐池里给我加了把椅子。“罢演事件”真的也好、炒作也罢,反正这部戏是成功了,后来还拍成了电影。
之后,谭路璐又制作了根据马原小说《军帽》改编的知青题材话剧《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那年正好是知青上山下乡三十周年,牵动了一大批老知青的心。
是不是只有应景的社会问题剧才有商业操作的可能呢?也不尽然,谭路璐制作的第一部剧,恰恰是不具备商业运作性的实验戏剧。1993年9月,《阳台》就是在种种不可能中诞生的。现在看来,《阳台》包含了太多当时看来很神奇的因素——民间资本、荒诞戏剧、复杂的人员构成。
在此之前,中国没有商演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荒诞派戏剧,普通观众的认知度几乎为零。而且,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单凭让·日奈小偷、监犯、同性恋者等复杂的身份和剧中恶毒的隐喻,就足以被禁演。值得庆幸的是,当时我们文化部门主管审查剧目的同志,对国外剧作家不是十分熟悉,这让他们钻了一把空子。
《阳台》的演出证是由中央实验话剧团提供的——可见赵有亮同志真是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资金由谭路璐筹措,该剧是国内第一部由体制外制作人参与制作、进行营利性演出的实验戏剧。这也是孟京辉的第一部大剧场话剧,而当时他刚刚毕业,毫无名气,演员也都默默无闻,敢于把这样一部戏进行商业操作,还真需要勇气。
当时在我的概念里,既然导演是实验话剧院的,出品人也是实验话剧院的,那么所有演职员理所当然都是剧院的人。可是后来跟他们混熟了才知道,简直一“多国部队”。剧本翻译沈林是中戏文学系的副教授;舞美设计柳青是自由职业者,其他舞美帮手,如李可、赵海、张疆等都是中戏舞美戏的学生;服装设计杨心远是北京服装学院的学生,一个娇羞可人儿的小姑娘;平面设计安宾和宣传策划盛志民是著名的“中戏四大混”中的两位,安宾当时是某广告公司的美术设计,剧组请去拍剧照的戴小中就是他们公司的,另一位宣传策划王小力是中央歌舞团的秘书,后来成为《我爱XXX》编剧之一;盛志民还兼任舞台监督,与另一位舞台监督路费汉强都是自由职业者,现在盛志民是自由电影导演;音乐设计张有待是北京电台的;演员倪大宏、郭涛、夏立新、原华是“实验”的,胡军是北京人艺的,周迅(男)是中戏老师,王兰(澜)、吕小品、毛孩儿等都是中戏表演系学生;廖一梅是戏剧出版社编辑。
这样一个杂牌儿军,谭路璐怎么敢用呢?答案很简单,她要求导演、演员、舞美灯光、制作等都必须是最优化组合,而且她还深谙至关重要的一点——这帮人都热爱戏剧。谭路璐当初在中戏读书时,跟这群文青一起过搞实验戏剧,被他们的热情所感动、鼓舞,就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帮人从中戏的煤堆上和地下室里带出去,给他们提供一个更宽广的舞台。
第一次实践难免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她和孟京辉之间就时常发生矛盾。孟京辉想的是艺术,她更多地要考虑票房;孟京辉要一些票送朋友,她不给,孟京辉便生气、不理解;演出结束后,她把所有剩下的节目单都当废品卖了,这也令孟京辉很气愤,“这有什么意义呢?能卖几个钱儿?”而谭路璐的解释是:卖节目单绝不是因为那几个钱,而是要将这一切从形式上的东西都化为乌有!
“这伙儿理想青年,从这一刻起,被钱推散了,所谓纯粹就此化为青烟……”其实,后来孟京辉的起点,正是他与谭路璐分道扬镳之处,只不过这中间有几年的时差。
我庆幸自己偷偷留了几本,那上面有我的剧照和名字。
谭路璐是山东青岛人,曾考过一次中戏,因文化课未通过,没考上本科,1989进入中戏导演干部进修班学习,毕业后从事广告业。她个头儿不高,略微丰满,白白糯糯地像个南方姑娘,言语间也没有多少锋芒毕露的感觉——也许我没接触到她快人快语的一面。就是这样一位弱女子,凭着《阳台》成为中国独立戏剧制作第一人,这在中国戏剧史上也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最后一次见到她大约是十年前,在长安大戏院门前,她给我的名片上印着“天天向上艺术公司”艺术总监头衔。后来听说她进入姜文创办的阳光灿烂制片公司任总策划,一直从事电影、电视剧行业,再没涉足戏剧界。《阳台》排练间歇,谭路璐坐在排练场外的楼梯上,笑盈盈地等着我给她拍照,就在我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孟京辉出现在她身后的窗口。摄于1993年8月22日
“做这部戏像去了一次月球”
前面曾说到孟儿的《思凡》在实验小剧场演出时,有一次遇到停电,这件事杭程也记录在他的新书《看戏节目单》里了。2010年底,我在三联书店买了这本封面装帧朴素得像上世纪五十年代戏单的小书。我俩居然看过同一场,但那时还不认识。我们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结识的,已经很模糊了,但肯定与戏剧有关。我俩都是戏迷,并且有一个共同的癖好:收藏节目单,并习惯把票根儿贴在上面。
有人炒股把自己炒成了股东,杭程则是看戏把自己看成了导演。他的第一部戏是《丑儿的春夏秋冬》,2002年12月在中国儿艺剧场演出,翟小兴、刘天池、李乃文主演。都说不能一口吃出个胖子,可他一出手就是大剧场,布景、道具绝不凑合。我个人比较喜欢这部戏,可惜票房并不好,似乎与《三姊妹·等待戈多》有一拼。杭程在他的《看戏节目单》里形容自己“做这部戏像去了一次月球”。
这之后他更一发不可收,平均一年出一部戏,作为非职业导演,数量相当可观。2003年他做的《疯狂短信》却强差人意,过时的段子加恶搞,简直快把人逼得想“抽风”。我在“天涯舞台”论坛发表了对这部戏的批评,结果挨了一顿板儿砖。过后才知道,其中一位拍砖的,是后来与我成为至交的李霈,人称“霈叔”。霈叔也有收藏节目单的爱好。尽管现在我与霈叔、李东、老象经常涮羊肉,无话不谈,但朋友归朋友,当时他毫无原则地袒护这部烂戏,我还是要“口诛笔伐”的。
我在天涯上发帖的事杭程肯定知道,所以不久后在人艺小剧场门口碰面,他略显尴尬。我主动走上前,对他说:“我对戏不对人,你的戏不好我就要骂。”他一笑,道:“该骂,该骂,我是让人当枪使了。”一向以犀利著称的记者、剧评人,对我这个专业看戏、业余评论的人再没有这点儿包容性,那就不是杭程了。其实,杭程自己对这部戏也不齿,在他的书中只字未提。
非典后某天傍晚,我在西八里庄为马克的公司拍片子,意外碰见了和太太散步的杭程,问他最近忙什么,答曰:“在写剧本。”他说这个剧本构思在《丑儿的春夏秋冬》之前,写得非常痛苦,不过快写完了。杭程不抽烟、不喝酒,却患有比较严重的咽炎,即使在夏天也经常咳嗽。想必他在创作的时候,不仅要经受思考的煎熬,还要忍受病痛的折磨。
2005年7月15日,我终于在北展剧场看到了这部《新青年》的彩排。他在《看戏节目单》中这样写道:“看这部戏不能迟到,迟到一分钟,你就看不到拖拉机在舞台上横冲直撞;迟到两分钟,你就看不到一万本书从天而降;迟到三分钟,你就看不到真驴拉轿车招摇而过……后来舞台上又出现了摩天轮、机械齿轮、游戏机、滑梯、幸福机器以及电动车满场飞奔……”
这部戏对“五四运动”作了重新评价,对当今社会进行了大胆批判。但是就戏剧语言和舞台呈现而言,杭程就像最后开着拖拉机上台谢幕露了一面似的,在剧中几乎看不见他的影子,我看到的只是林兆华+孟京辉+张广天。
《新青年》虽然玩儿得很High,却只演了五场,原因自不必说:我们的社会需要和谐。如果说《丑儿的春夏秋冬》让杭程“去了趟月球”,那么《新青年》让他如同去火星走了一遭。
他后来的戏都是踏踏实实在地球上玩儿了,比如《爱情秘方》和最近的《我爱上了神》,所以也就显得平淡无奇了。《新青年》在北展剧场首演完,杭程(右)与演员、现场乐队乐手一起谢幕。摄于2005年7月14日
他也曾是威猛的“戏剧伟哥”
出演过杭程《丑儿的春夏秋冬》《疯狂短信》《新青年》和《爱情秘方》的王伟,人称“戏剧伟哥”。这枚“伟哥”的确很威猛,十年来演了无数话剧和电视剧,包括赖声川的《千僖夜,我们说相声》、张广天的《红星美女》、陈佩斯的《托儿》等,近年成为“爆笑喜剧”的大哥,还导演过《麻花III·人在江湖漂》《你在红楼我在西游》《大话东游》《来世许你个今生》《东施西施》等。在小剧场戏剧《永不失眠》中,王伟饰演死神。摄于2002年9月
第一次看王伟演的话剧,是2000年10月在人艺小剧场,一帮年轻人创作的实验话剧《永不失眠》,从创作、策划、组织到演出,全部由非专业的在校大学生完成。人艺小剧场公演六场后,他们还计划在首都各高校巡演,因资金没到位而未果。
当时还没有大学生戏剧节,这部剧超前向观众展示了学生戏剧的质朴与真诚,虽然比较稚嫩,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编剧是后来考上中戏文学系研究生的安莹;演出组织者张昕宇也曾活跃于历届大学生戏剧节;王伟在剧中饰演死神,当时他尚在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与孟京辉同宗。
现在王伟有点发福了,红光满面,说话声音洪亮,与人握手坚定有力,面带微笑,像位大领导。
我曾在自己博客里骂过一位年轻导演,最后还捎带上伟哥,劝他不要什么烂戏都演。现在想想真可笑,我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那是人家自己的事。
如今,从“非专业出身艺术工作者” 伟哥身上,几乎看不到《永不失眠》时的影子了。而且奇怪的是,在他自己博客的从艺履历里,竟然对这部早期演出的话剧只字未提。
那个手持古董宝剑的哥们
前不久,我和陈晓妮在首都剧场旁边的一家上海菜馆吃饭,这里原先是“剧人之家”,每扇窗户玻璃是一部北京人艺经典话剧剧照的浮雕。虽然换了老板,菜价比以前高了许多,但傍晚吃饭的还基本是到人艺看戏的观众。晓妮突然问我:“有一次看完戏在这儿吃饭,有个拿一把古董宝剑的哥们儿叫什么来着?” 她说的是冯旭,我和他已经五年没联系了,电话也变了。
冯旭毕业于中戏文学系,除了写过《驿站桃花》的剧本,后来干的所有事情几乎都与文学无关。《驿站桃花》的宣传策划是袁鸿,剧本为什么由冯旭写,并担任执行制作,细节不得而知。那是1998年春,我正在筹备酒吧,无暇顾及。据说后来演出剧本是田沁鑫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过的,打印出来只薄薄几页。
排练过程中,李立群去看过,当时他在大陆还不太为人所知,但搞戏剧的人都知道他。大家很高兴,还凑钱请李老师吃了顿烤鸭。
投资方“谢瑞麟”砸进去十二万,在当时对于一部小剧场剧来说,也不算少了,可排练场地、宣传等都不能令人满意,因此演员曾和冯旭发生过激烈冲突。在人艺小剧场正式演出后,因为票房不理想,最后不得不缩减七场。《驿站桃花》可能是田沁鑫唯一一部在票房上走麦城的戏了。
我和冯旭是1999年初认识的,他当时是《送冰的人来了》的制作人,此剧由翟小兴、辛柏青、班赞等主演,那时他俩好像还都没毕业。我去看过一次他们排练,在东边一个比较偏僻的学校里。《送冰的人来了》在青艺剧场演出,首场演出观众就不多,后面估计就更没戏了。首演结束,冯旭把全体演员拉到他叔叔开的饭馆,请大家搓了一顿。具体地方记不清了,大概在东四环边上。印象最深的是居然有三文鱼刺身,可见那顿饭的规格还是蛮高的。
这部戏彻底做砸了,欠着演员的演出费,所以他一直躲着。我很奇怪,《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他运作得那么成功,怎么后来又退步了呢?当然,《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剧本和导演都很牛,制作人就可以省点儿心。这部著名的话剧,第一次把戏剧广告灯箱打进了北京地铁,就是冯旭的创意。在《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海报下面是韩国某品牌手机的广告,因为这个广告,他给所有主创人员每人弄了一部CDMA手机。
也许这部戏把他彻底伤了,《送冰的人来了》之后冯旭就抽身不再做戏剧,开过摄影工作室、卖过紫砂壶、倒腾过古董,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送冰的人来了》排练时,我去探班,拍照时他们摆了一个搞怪的POSE。依次是辛柏青(左一)、翟小兴(左二)、班赞(右一),右三是冯旭。摄于1998年11月
2001年8月,在人艺小剧场看《无常·女吊》时遇到冯旭,给我介绍身边的一位女士,说是他太太,刚结婚。这之前一个月见到他,还形单影孤呢,也太快了吧!后来得知,他报了个旅游团去西藏旅行,俩人遇上,聊了一路,甚好,回来就把婚结了。
我周围的朋友都好涮羊肉这口儿,北京土著冯旭更是如此。我们经常约着涮,天南地北地闲聊,我构思的剧本《红拂夜奔》,就是一次和他、大鸣、张平涮羊肉时聊出来的。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2005年元旦后。
冯旭是地道的老北京人儿,在旗满人,长得白白净净、齿白唇红,待人极热情。有的人说他虚伪,我倒不觉得。在田沁鑫最困难的时候,冯旭帮了不少忙,还把交道口附近一间平房借给她住,《生死场》的剧本就是在那里诞生的。
他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说评书的架势,似乎要从盘古开天地讲起。其实,这种姿态是为了掩盖一个小小的生理缺陷——他略微有点儿结巴,慢悠悠地讲话会使人忽略他偶尔的口吃。
有一次吃饭,是冬天,席间突然听见虫鸣。他从怀里掏出一锃亮、精巧的小葫芦儿,叫声就是打那儿传出来的。冯旭对茶、虫儿、古董颇为在行,一说起来就摇头晃脑、滔滔不绝。我们都是外行,没有八旗遗少的雅趣,只有听的份儿。
2004年4月,我和晓妮夫妇、张晓夏、张平看《情人》彩排,遇见冯旭。看完戏,我们在“剧人之家”吃饭,席间我说起想排《红拂夜奔》,冯旭又拉足架势,哗啦啦抖开报纸卷儿,亮出一把鲨鱼皮鞘的宝剑,说如果我真排成了,就送给我做道具。我的戏至今未排,也就没得到那把据说是清代的古董宝剑。
“山药蛋派”配角的惊艳
在《送冰的人来了》里饰演查克的班赞,当时还没上中戏。演出完不久,我和广天、王光利、刘兰去朝阳门外一家新开业的迪厅,又碰见了他。
这个长相寒碜得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胖男孩儿,见第一面时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如果看过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您一定也会对他演的吴胖子没齿难忘。
班赞毕业于中戏表演系九九级。能进北京人艺,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十年间,他参加演出了近三十部话剧,虽然大多是配角,有的甚至属于龙套,他都非常认真地去演。近两年,他与徐昂等合作,演过几部不错的小剧场,我最喜欢的是《动物园的故事》。
看了班赞演的那么多角色,印象最深的是《动物园的故事》里的和《原野》里的常五。尤其是常五爷,太像我们心目中的富农、地主了。他生活中也是这样,胖头胖脑,走路外八字儿,连那总挂在脸上的微笑,都让人觉得是奸笑。
他待人极热情,见面一通哥、姐地叫,颇有江湖侠义之气,若生在古代,闹不好会是一条绿林好汉。
中国话剧百年之际,大导正在排《大将军寇流兰》,我帮中央电视台的张京平拍个专题片,仗着与大导多年的交情,没打招呼就去了排练场,想拍一组大导排戏的镜头。一开始,大导冲我点了下头,没太在意。可由于班赞过于热情,一下场就跑过来哥长哥短地寒暄,忘了上场,于是大导迁怒于我们,毫不留情地把我和央视的哥们儿赶了出去。
《暗恋桃花源》在首都剧场第三次演出时,我在后台的黑板上看到他写的一份检讨书,原因是演出时迟到,反省得还挺深刻,都上纲上线了。看到那份检讨才知道,长得特“山药蛋派”的班赞,竟然写得一手令人惊艳的好字。班赞在大导的《大将军寇流兰》中饰演寇流兰(濮存昕 饰)的朋友梅南纽斯。摄于2007年11月27日《丁西林民国喜剧三则》在北京人艺实验剧场彩排结束,导演班赞(中)与演员商谈问题。摄于2016年4月28日
“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2010年底,在人艺实验剧场看了徐昂执导的《小镇畸人》(一开始没有剧名,演出过程中还在向观众征集),剧中演“畸人”的演员叫阎锐。
尹韬排《天上人间Ⅱ》时,我被请去拍排练照。我按约定时间到了中国戏曲学院,不靠谱的尹韬同志却迟迟没有出现。终于等来拿钥匙的同学,才发现一直坐在门口看书的那位男同学,也在等着进教室,他便是阎锐。虽然后来我去外地出差,没能看成戏,可对排练时演诸葛亮的小阎印象颇深。再一次见到他,是在《暗恋桃花源》剧组,他负责教何炅、谢娜、喻恩泰戏曲身段,锣鼓点儿也是他设计和打出的,并串演绘景师。在大陆版《暗恋桃花源》中,阎锐饰演绘景师,并负责戏曲身段和锣鼓点儿的设计、教授。摄于2006年10月22日
阎锐从小坐科,专工花脸。起初我一直以为他是学须生或武生的,因为从他那英气的脸上和苗条的身段儿,丝毫看不出花脸的影子。当时他是中戏导表混零四级的学生,曾在毕业大戏《德龄与慈禧》中饰演光绪皇帝和太监李莲英两个形象截然相反的角色,都很出彩儿,可惜我去外地演出没看成,倒是看了他演的另一部毕业大戏《糊涂戏班》。
毕业后,一个很巧的机会,小阎进了北京人艺。这两年也演了不少戏,但基本都是龙套,在《龙须沟》里他是一排解放军战士中的一名,我竟认不出哪个是他。从小坐科的孩子都比较早熟,他心里非常清楚,哪个大腕儿不是从小角色演起来的?“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所以他毫无怨言,认真跑好每一个龙套。
兴许是学花脸的缘故,小阎从不大笑,再高兴,表现在脸上也是静如止水。《暗恋桃花源》中的绘景师换了好几拨,别人都是唯唯诺诺、傻里傻气的样子,只有小阎演的,在对袁老板的敬畏中,透着一股倔强。
小阎也有特别单纯的一面。我们的“汉剧团”成立后,我把他拉进来,他积极性还蛮高,几次排练和组织观摩,他并不因为是科班出身就有所懈怠。现在,“汉剧团”早已名存实亡,戏也没排出过一部,可好几次,小阎在旁人面前,自豪地称自己是汉剧团的人,羞得我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试图动摇革命的专业戏剧根基
其实,尹韬同志大多数情况下是极其靠谱的,可能与他学的专业有关——会计。我一直搞不明白,学会计专业的人怎么会到中央电视台当了编导。
在民间戏剧刚刚开始兴起的时期,尹韬和杭程是两位成绩突出的非专业民间戏剧导演。他俩有几点非常相像:都是大众传媒从业者,都是非戏剧专业出身的,都是自己写剧本、自己导。不同的是,杭程有人资助,尹韬做戏是自己掏的体己钱。
尹韬做的第一部戏是《天上人间》。无论这部剧口碑如何,作为一部纯民间话剧,不仅在北京多次复演,甚至演到了保利、天桥剧场等大剧场,还到开封、郑州、广州、深圳巡演过,总共演出了近八十场,成为第一届老舍戏剧文学奖颁奖仪式上唯一进行演出的获奖作品,并参加第八届中国戏剧节小剧场演出季演出。之后,尹韬又相继创作了《死于1942》《天上人间Ⅱ》《天作之合》等,但都不如《天上人间》有影响。这一点,他与杭程也不约而同地相似。
我个人认为,非专业导演先天理论不足,后来又没深入补课,多少年攒足劲儿出一两部作品还行,后面的就显出缺锌少钙了。
尹韬外表给人很严肃的感觉,却是个极性情的人,据说《天上人间》的构思源于他的感情失意。他所在的《东方时空》栏目领导,为了让他安心写剧本,一年没给他安排具体工作。剧本创作用了两年时间,易稿十二次,因为投入太多情感和思考,他常常不能自已,放声恸哭。
几经波折,尹韬最终选择了四位戏曲演员——中国评剧院生角演员王全有演董永,中国京剧院演员唐禾香演七仙女,北京京剧院老生演员李剑演王子,北方昆曲剧院的旦角魏春荣演灰姑娘(首演几场是北京曲剧团演员陈虹菁)。虽然是戏曲演员,并且都是第一次演话剧,但他们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为此剧增色不少。尹韬在《天上人间》五周年纪念上。摄于2007年10月20日《天上人间》北剧场演出剧照,唐禾香(左)饰演七仙女,魏春荣饰演灰姑娘。摄于2003年3月
王全有老师后来又演过大导的《赵氏孤儿》,饰演晋灵公一角;还在电视剧《亮剑》中成功塑造了丁军长。温和的王老师与我们一起吃饭,总劝大家早散早回家休息,最后他像领导一样总结性发言:“来,咱们杯中酒、盘中饎……”后来我们在饭局快散时,也总爱学他说这句话。
《天上人间》里的音乐,是尹韬的多年好友砼做的。2005年情人节在天桥剧场演出时,柴静坐在我旁边,她拿着节目单问我“砼”怎么念,我回答:“念Tong ,水泥的意思”。柴静乐了,可能她觉得这个名字太古怪。砼是某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工程师,酷爱音乐,一直坚持业余创作。俩人上大学时,曾和几个志同道合者组建过乐队,砼是乐队主唱。
尹韬从不大声说话,嗓音低沉,显得特有城府,可在熟人面前一开口,满不是那么码事儿,一听就是我们一路子的革命战友。2010年,尹韬同志终于要结婚了,他把婚礼定在9月18日,加上他邀请大家参加婚礼的短信,“别有用心”之意便路人皆知了。
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突然听得救护车的声音,原来是他的手机彩铃作祟;过了一阵儿,又换成了《国际歌》,而且是《天上人间》里演绎过的版本。
2007年10月20日,为纪念《天上人间》上演五周年,尹韬在朝阳区崔各庄乡费家村的一个餐吧,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纪念活动,动员大家对他和所有参与者进行“批判”, 罪名是“逆历史潮流而动,试图动摇革命的专业戏剧根基”。
“反动戏霸”傅维伯、“美女蛇”唐禾香以及“反动编导”尹韬等,先后被押上台,胸前挂着打了红叉的牌子,接受一群穿着军装、带着红袖章的“革命群众”的责问、叱骂。批斗者和被批者都嬉皮笑脸,一点儿也不严肃。
有他,剧场就“没问题”
戏剧离不开编剧、导演、制作人、演员、舞美、灯光、服装,同样也离不开场工,他们是真正的幕后英雄,却常常被人们遗忘。
宋工就是一名场工,他以及其他后台技术支持人员,和到城市里打工的农民工兄弟一样,只是为了谋生,而不是因为热爱艺术。只不过他们谋生的手段不同于保姆、建筑工人、安空调的、饭店服务员等,时间长了,被熏染得多少有了一些艺术气息,甚至能说出许多道理,对一部戏的好坏也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宋工本名叫宋书昌,我认识他之前,就听说他相当有名,连中戏的学生都知道“后台大拿宋工”。要知道宋工的长相,您想想罗纳尔多就行了:一样的圆脸扇风耳,一样的豁牙子。
《切·格瓦拉》时就认识宋工,但当时并不熟。2003年11月份,罗江涛推荐我去为广西柳州市歌舞团拍《八桂大歌》的剧照。工作结束后,年假还剩几天,索性奔了广州,因为尹韬的《天上人间》要去广州、深圳演出,我也去凑个热闹。
他们装台、走台时,我就在一旁观看、拍照,完后一起喝酒,与宋工等工作人员渐渐熟悉起来。不知他是第几次去广州,反正哪儿有好吃的,还便宜,他都门儿清。可能之前都是夏天去的吧,那次他穿去的全是短袖衣服,可是没想到大冬天人家剧场里还放冷气,把他冻得不行,只好去买衣服。我们陪他转遍了附近的市场,也没买到长袖的。不仅如此,他还要请我们喝冷饮,直嚷嚷“这回赔大了”。
中间几年也偶有接触,都是在剧场,再一次并肩战斗就是在《暗恋桃花源》剧组了。他一度曾在北京人艺干,后来就离开人艺,全心全意为“暗恋”。宋工真不愧是后台大拿,什么问题都由他摆平,不光管后台,演出前卖节目单、维持场内秩序,无所不管。在长沙演出时,剧场在三楼,又没有足够大的电梯,他和一帮兄弟楞是把笨重的“河景”抬上去,又搬下来。有他在,袁鸿真省了不少心。宋工的口头禅是:“没问题!哪里会有问题?”
有一次在上海演出,宋工请戴老师、聂哥和我吃烧鸡公,多喝了几杯,滔滔不绝地从他小时候在山东老家卖甘蔗、小玩意儿,讲到初闯北京在工地当小工,被人误打而离开,误撞着做起了现在的营生……后来成了家,把几位叔伯兄弟都拉来一起做事,俨然一个“宋家班”,真是起伏跌宕、惊心动魄。要是拍成一部电视剧,保准好看。
现在《暗恋桃花源》换了制作人和技术团队,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横竖还是跟剧组。经常在各个剧场碰见这帮兄弟,见面依然很亲热,可我却叫不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大陆版《暗恋桃花源》在重庆人民大礼堂演出时,宋工(左)在听取演员和制作人的要求,改造舞台。摄于2007年6月23日
盒饭都不管的“纸老虎”
不得不又一次提到旺忘望。1993年我重新回归戏剧,追溯到根儿上都是源于黄燎原,旺忘望也是通过燎原认识的。在老旺家认识的艺术青年实在太多了,田戈兵就是其中一位。田戈兵是西安人,有着秦人遗风,高个儿、光头,面部棱角分明。他虽是中戏科班出身,却自绝于主流戏剧,一直苦苦地扛着,以自由导演的身份做自己想要做的戏剧。
1997年9月,我倒了好几趟车,跑到炎黄艺术馆去看他的《北京蓝》。《北京蓝》根据西安已故诗人胡宽的诗为依据创作,与德国剧场艺术家马丁合作演出。脑壳锃亮的田戈兵,自始至终坐在一把椅子上,时不时地朗诵胡宽的诗,“到了三岔路口时,大队人马,疲惫不堪……”
田戈兵的“纸老虎戏剧工作室”成立于1997年,同年做完《北京蓝》后,第二年又做了《杀手和高雅艺术》。我看的是2003年12月的升级版《杀手不嫌冷和哈姆雷特病毒变异》,参与者有装置艺术家汪建伟,和自从《阳台》之后再没见过面的张疆。
199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汪建伟与孟京辉、我在西便门的城墙上喝啤酒,汪建伟提到正打算和朋友做一部戏剧,他说的应该就是《杀手和高雅艺术》。这部“源于生活而低于生活”的实验戏剧,使我们看到了在物欲泛滥和娱乐至死的今天,还有一群心怀梦想、赴汤蹈火的战士。
演员中,有一位田戈兵的朋友,叫张兴杰,也是西安人,他在《杀手》和《酷》中的表演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张兴杰西北大学毕业后,在西安生活得十分稳定,与朋友合开的网络工程公司和影视公司都处于上升阶段,但一部戏剧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1997年他来北京,看了《北京蓝》,受到极大的震动,“在小剧场中度过了难忘的六十分钟,感觉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走出剧场时,我决定来北京实现我的梦。”
已过而立之年却要放弃稳定生活追求什么梦想,在许多朋友看来简直是荒唐之极,但他义无反顾。从1998年开始,他和纸老虎工作室的伙伴们隐匿于城市一隅,过着一种叫做“排练”的生活。庆幸的是,他有一位好妻子,非常理解和支持他;他的儿子“葫芦”换过八所学校,有着与这个年龄的孩子不符的伤感,时常想念以前的同学……说起这些,张兴杰感到痛苦和忧伤。其实,他的梦想很简单,不过是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编剧。
田戈兵做事非常低调,所以许多戏剧爱好者甚至不知道还有他这么一号。“纸老虎”排练、演戏基本没有报酬,甚至连盒饭都不管。
后来,我就只在2007年看过田戈兵的《酷》。锐气不减、风格依旧,不过做的更精致了一些。他向我要以前的剧照,我履行了承诺,他却连个回音都没有——并非抱怨,我只是关心。偶尔去“纸老虎”博客瞜一眼,荒得只长蒿草不长苗。在牟森的《与艾滋有关》中,田戈兵饰演一个角色。摄于1994年末11月25日
北大剧社的因缘际会
1996年12月17日,我被一位搞现代舞的朋友王春红请去看北大剧社的演出,她是那次演出中一部剧的舞蹈设计。到了演出现场,发现孟京辉也在,同学们围着他问这问那。
那场演出有三个剧目:孙柏编剧、刘亚南导演的《弃婴》;加缪原著、孙柏改编、宋震导演的《误会》;孙柏编导、邵泽辉等演出的《扑灯蛾》——这部戏还有个副标题:为音乐和舞蹈而作的戏剧。王春红就是帮这个剧的忙,根源不得而知。
演出完,同学们在北大小南门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聚会,使我得以结识了孙柏、邵泽辉、周颖、高山、王润等。席间,我身边有位男同学一直追问我“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艺术”。对于这么高深的问题,情商不高的我自然无法回答。后来听说有位同学喝多了,提前跑回学校,但小南门已经关闭,他翻墙时与保安发生了争执,据说后来因此还受到学校处分。
记不清这位同学与向我发问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之一或者合二为一者,就是现在已在戏剧届崭露头角的邵泽辉。
那时还有面的。深夜散去,我和王春红同打一辆面的,先把她送回武定侯胡同。那里现在已经被金融街的高楼大厦所淹没了——后来我构思的剧本《绿毛水怪》,灵感就来自她搬家前,一大帮朋友在她家院子里“守夜”的经历。
之后,我便与这帮同学失去了联系。1998年初夏,朋友张咏歌夫妇在北大南门东边开了一个酒吧,说北大剧社要在他们那儿演出,让我去看。到了才发现许多人都眼熟,这部话剧就是孙柏、邵泽辉、周颖、王润、撒贝宁等排演的《保尔·柯察金》。
《保尔·柯察金》是他们这茬剧社成员毕业前演出的最后一部剧。
不久后,周颖去了美国留学。出国前一天,她特意骑车到我刚开业的小酒吧,把她收藏的一件《保尔·柯察金》的道具送给我——那是一个米波罗做的大红五角星。后来我在那个红五星后面镶了一圈儿小灯,挂在酒吧里间儿墙上,晚上打开开关,红光闪闪,像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标。
这些年与邵泽辉、王润倒从没断联系,尤其是王润,因为工作关系时常接触;后来周颖回国探亲,在亚运村西边一个酒吧举办过工作坊和个人演出,也见过;最意想不到的是那一届北大剧社社长高山,留学归来,现在和狗子在同一个出版社、同一个办公室。俩老文青儿、小文青儿打得火热,不久前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北大剧社的《保尔·柯察金》演出结束,英若诚、英达父子与演员合影,周颖(前排左2)、王润(前排左6)、邵泽辉、孙柏、撒贝宁(二排左2、3、4)、高山(后排左4)等都在其中。摄于1998年6月
纯粹而简单的“草台班”
2006年大学生戏剧节期间,某天傍晚在实验小剧场门前遇见狗子和张弛,认识十几、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在剧场碰见他俩。他们是去看上海朋友赵川做的《狂人故事》,同去的,还有沉寂了多年的作家马健。
演出完在帽儿胡同口一家饭馆聚会,认识了这个著名的上海民间剧团的几位朋友。席间,班主赵川实在忍受不了我的误读,纠正我道:“我们是‘草台班’,不是草台班子!”
年底,我随《暗恋桃花源》去上海,演出之余,当务之急就是“探班”。正赶上“草台班”周末有排练,“疯子”头天晚上发了一条短信,告诉我排练场地“下河迷仓”的具体位置、详细乘车路线。我按地址找去,可怎么也找不到。正在迷惑间,又收到他的短信,说写错了一个字,让我回到下城铁的地方等他。一字之差,使得我背道而驰走出很远。见面后才知道,他正发着高烧,在医院打点滴,发现错误后,专程赶过来接我,原本他是要从医院直接回家休息的。就这一件小事使我认定,“草台班”的人绝对可交。
那天他们不排新戏,就是日常训练。这样的训练每周一次,对外开放,所有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参加。在排练场意外遇见了崔文嶔,他是随大导儿的戏去上海演出。早知道,我就和大崔一起去了,也不至于走那么多冤枉路,还让“疯子”专程去接。
排练完我们一起吃晚饭,拼了好几张桌子,一大群青年男女热热闹闹的,好似一家人。他们吃饭AA制,却执意不让我和大崔掏钱,说“这是规矩”。
那天还第一次见到了王景国先生。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当代艺术运动的领军人物之一,1991年受美国RAGDALE艺术基金会邀请赴美,后定居纽约。九十年代末回国经商,投资创办了中国首家私营剧场“上海真汉咖啡剧场”;2004年秋创建了中国首家当代文化原创支持机构“下河迷仓”,那里一直是上海民间戏剧的摇篮。2010年,王先生将下河迷仓重新装修。不久前在上海又遇见他,约定第二年在那里举办我的剧照回顾展,可惜一直未果。而下河迷仓现在也不复存在了。刚成立半年的“草台班”第一次来北京演出《狂人故事》时,北京的朋友张弛(右)请上海的朋友喝酒。摄于2006年8月28日“草台班”每周末在下河迷仓都有公开训练,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参加。班主赵川(右)正在带领大家进行小品排练。摄于2006年12月10日
后来每次去上海,只要有时间,都要与“草民”见面。胖胖的刘念是单身汉,他家成了窝点儿,“草民”经常聚在他家。有一次,我做的红烧肉被一抢而空,刘念赶紧把碗藏起来,“汤留着我晚上煮面条吃”;还有一次我专门从北京带去干黄酱和甜面酱,给他们做老北京炸酱面,却没想到上海没有手擀面都是龙须面,糟践了我的手艺。
和他们在一起真的非常愉快,是朋友,更像亲人。刘念特别爱讲笑话,但往往一开头,他自己先笑得花枝乱颤,而且对于我这样一个高手来说,那些段子几乎都是讲剩下的了,但他的样子特别可爱。再可乐的段子也能被他讲成冷笑话,但在做戏方面,却绝对不冷。
我特别欣赏和羡慕“草台班”的做戏态度,以及“草民”之间彼此间融洽的关系。他们做戏,不图名、不为利,纯粹而简单,就是喜欢。我们“汉剧团”的博客建立后,第一个链接的博客就是刘念的“当戏剧撞击流星”。
2010年夏天,有草民刘阳、“疯子”等参与的两个小戏来北京,在“蓬蒿剧场”演出,使我们又有机会见面,大家在一起,欢笑尽开颜。戏剧就像“世界语”一样,沟通我们彼此的心灵。可欢乐的时光就像长了脚,总是跑得飞快。
虽然相隔千里,但网络使我们感到并不生疏和遥远。除戏剧外,就个人情感而言,我会时常惦念另一座城市的这帮朋友。
不曾发生过变化的“戏痴”
在我认识的所有与戏剧有关的人里,交往时间最久的当数狗子,是通过黄燎原认识的,已经二十余年。2010年初,朋友高星攒一本关于狗子的书——《狗子的饭局》,我憋了许久才写出一篇《清醒时看狗子,越看越不清楚》,由于交稿迟了而未能收入书中。
在饭桌上,狗子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出乎意料地活泛。狗子喝多了,拿手好戏是装痴呆,每当这时,老弛就趁机占人家便宜,让他丑态百出,好多次都被我偷拍下来了。更多时候是我也喝多了,搞不清最后狗子怎么回家的。有一次我到家后,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给狗子和阿坚发短信,担心他们回不去家,可手怎么也不听使唤,最后竟靠着栏杆睡着了。
人往往会有这种感觉,越是熟悉的朋友,细想起来却格外陌生。朋友们对狗子的回忆和评说大多与酒有关,他的确写过小说《一个啤酒主义者的自白》,但我觉得狗子最大的特点是从来不曾发生过变化。
绝对没变化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像地壳运动一样,变化得极其缓慢和不易被察觉。这两年他正处于地质活跃期——结婚了、有稳定工作了、生儿子了。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他演话剧了。
认识康赫的时候,他尚在《新京报》做记者,2003年大导主办的“青年处女作戏剧展”上,他推出了第一部剧作《审问记》。相隔五年,他又在第一届青年戏剧节上推出《采访记》,就是由狗子主演的。狗子在剧中演一位艺术大师,特睿智、特愤世嫉俗那种。看戏时我坐在第一排,与狗子触手可及,却突然觉得他是那么遥远,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似乎永远合不上焦点。
2009年第二届青戏节上,狗子又在康赫的《泄密的心》里饰演一位瞎子老者。虽说这次是配角,但他那没有表演的表演恰到好处,势头甚至盖过了主演。这两部戏仿佛是专为他量身定做的。2008年第一届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上,狗子在康赫执导的《采访记》中饰演一个愤世嫉俗的艺术大师。摄于2008年9月20日
狗子绝对有表演天分,最起码是从不怯场。1992年9月,我们一大帮朋友去亚运村参加一个啤酒节,狗子一高兴就喝高了,一高就有了表演的欲望。他身手矫捷地蹦上舞台开始跳舞,引得台下观众大呼小叫。如果不是被人拦着,他还要抄起人家的电贝斯为自己伴奏。
狗子还演过五部“地下电影”,最著名的是张弛执导的《盒饭》和最近高子鹏的《空山佚》。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就和黄燎原等拍过专题片,与汤光明合作拍过行为艺术片《鲁迅在北京》。前不久刚听张弛说,2011年他打算拍一部以鲁迅日记为线索的电影,由狗子演鲁迅,却至今没有动静。张弛一直想把法国现代先锋戏剧创始人阿尔弗雷德·雅里的《愚比王》搬上中国舞台,如果做成了,狗子必定是第一人选。
与张弛也交往甚久,但在我开酒吧之前,我们来往得并不太多。他被北外开除后,1984年混到中国剧协外联部,在那座位于东四八条52号的四层灰砖小楼里工作过两年。当时高行健在剧协有个小办公室,没有窗户,像间演播室,曾拉张弛去他的小黑屋看《绝对信号》《车站》的录像带,并嘱咐张弛:有外宾来的时候,请外宾到他办公室里看他和林兆华这两部剧的资料。
因为嫌食堂的饭不好吃,张弛经常到剧协对门的叶家蹭饭。叶家就是叶圣陶家,他与叶家的孩子们熟稔,可惜他们后来英年早逝。叶家还有一位后代,南京作家叶兆言——叶老长子叶至诚的养子。
2010年9月底,我去南京拍昆剧名家柯军的画册,接待我的是散文作家吕林。老吕与南京的作家都很熟,像叶兆言、苏童等,却第一次碰到像狗子这样的作家。当时碰巧狗子和小柳回宁省亲,我们一起喝过几顿大酒,老吕一边劝酒,一边仔细打量狗子。
以前,狗子左腮上有一块鹌鹑蛋大小的黑斑,那次发现黑斑不见了,甚是好奇。他说夏天去青岛,与朋友喝了半个月青岛啤酒,不知怎地就消失了。往往会有奇迹发生狗子身上,前两年听他说有一次喝多后,误把墨汁当药饮了,竟治好了多年的胃病。
到南京第一天喝酒,狗子先撤了,等我们结账时,发现已经结过了。变化的只是外表,在做人方面,狗子始终如一。
狗子大名叫贾新栩,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之前在北京四中就读。
小猫儿一样的戏剧书店主理人
2003年夏天,有一次去首都剧场看戏,碰见台湾剧评人林伟瑜女士。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却不时瞟一眼她身边的姑娘——不仅因为貌美,还因为她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听袁鸿说,她是北京人艺演出中心场务部的张瀚文,一位台湾姑娘。原来如此!
后来再去首都剧场看戏,就开始注意这个安静得像小猫儿一样的姑娘。她从不大声说话,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渐渐地,我们熟悉起来,但从没喝过一次茶、吃过一餐饭,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一次她从台湾探亲回来,送给我一样别致的小礼物,是一张用过的台北捷运车票,名片般大小,薄薄的,我一直把它当书签夹在书中。
日常衣着朴素的瀚文,清清丽丽地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到了剧院,换上黑色制服,戴上步话机耳麦,俨然一位沉稳、成熟的职业女性。
瀚文的工作主要是协调各种事情,相当琐碎、麻烦,可她总是毫无怨言,一声不响地做好所有工作。曹克非做《终点站—北京》时,她协助宣传,但实际上什么都管,包括夜里锁排练室的门。
瀚文不言不语,不善与人打交道,但蔫儿有主意。当初在台湾高考、找工作,以至来大陆发展,都是瞒着父母,先斩后奏。她在大学里学的是社会学专业,毕业后在演出公司、歌仔戏剧团、时尚类杂志工作过。在歌仔戏剧团时,她经常骑着摩托车到别的城市打前站,就算台湾不大吧,一个弱女子,也让人不可想象。
2002年6月,她以到北京学习的名义,使父母勉强同意,从台北来到北京。那年冬天,瀚文平生第一次见到雪。她兴奋地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人在故宫边儿上的雪地里撒欢儿。
2004年,人艺决定将租出去的戏剧书店收回来,由场务部经营,瀚文负责具体操作。八月底开始筹备,九月底就开业了。从定制书架到去各出版社选书,瀚文事事亲为,那一个月真把她累惨了。书店焕然一新,许多观众们入场前,都喜欢进书店溜一圈儿。直到今天,戏剧书店基本格局还是她当时搞出的样子。张瀚文一手操办起来的北京人艺戏剧书店。摄于2004年12月23日
我们从不打电话,却经常互发短信。无论是她去出版社的路上、工作的空档儿、临睡前的一点时间,如果我发了短信没有回应,说明她正在忙。闲的时候,我们就短信聊天,她讲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苦恼,我帮她出主意,有时可以一下子发几十条。有一年多的时间,我每月的手机费比以前高出近一倍,都是和她发短信的缘故。我曾经把我们的短信记录在纸上,连精确时间都有,想写成一篇小说。如果坚持下来,没准真能独创一种新的文学体裁。
吃了什么饭,要睡觉了,她都会发条短信。有时,我的短信陪她一路回家,明明告诉她路上不用回,可还是能马上收到回复。这时我仿佛看到:一名清瘦的女生,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飞快地回完短信,又继续往前骑。
有一次,她说遇见了一条流浪狗,“好可怜的小家伙!如果我不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真想把它带回家”;还有一次她说:“有你这样一位朋友真好,比恋人或情人更贴心。” 这一条我始终不舍得删掉。前些日子手机丢了,临时用了几天旧手机,把卡插上,她的许多短信又显示出来,一看时间,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了。
后来瀚文去了一家台资杂志做执行主编,工作更忙了,又结了婚,我们的短信联络便少了,只有过年过节问候一下,或她向我约图片。
2010年感恩节,又收到她久违的短信:“各位亲爱的朋友,感恩节快乐!我要回台北待产啦!谢谢你们八年来对我的爱护,让我拥有最美好的北京时光!等明年生完宝宝再回北京相聚,我会很想你们的……”
我回道:“我们也会想你的,多保重。等你生完宝宝回来,我的书大概也出版了,送给你做礼物。”
“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我还是在等待,等待我的爱……”戏剧像生活,还是生活像戏剧?无论怎样,生活和戏剧,都丰富多彩、生生不息。
注:可爱的、才华横溢的班赞,于2019年9月3日不幸病逝,年仅41岁。但他执导的《丁西林民国喜剧三则》还在演出,还参加了乌镇戏剧节。

本文作者:李晏
舞台摄影家,著有《当戏已成往事》

原标题:《那些曾在剧场里盛开的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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